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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湘江流绝唱——忆林增平教授

作者: 文章来源:《读书》2014年第7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4年07月21日

原湖南师范大学教授林增平,在中国近代史教学和研究领域,思想深邃而致远,人格高尚而含蓄,堪称一代师表。时值先生九十冥诞,特以此小文追思。

 

初识林公,是在一九七八年冬。当时,中南地区辛亥革命史研究会在广东省中山县翠亨村孙中山故居纪念馆宣告成立,我作为会务人员得以目睹国内如姚薇元、章开沅、林增平等学者之风采。时际改革之风初拂,学术春天乍到,人文复苏,大家都想开怀小酌几杯,以庆祝一番。但学人工薪不高,会议经费有限,不知是谁提议凑钱买酒—教授五元、副教授二元,得到与会者一致赞成。林公笑嘻嘻地第一个掏出钱来:“王杰(说的是不咸不淡的广州话,而且仅会勉强讲这两个字),收银。我带头!”我生平第一次听林公讲“广州话”,南腔北调,广东同人笑得前仰后翻。很快凑齐了二十几元酒资,晚餐的气氛自不待言。

 

事后始得知,林公好酒,最佳水平“是未见他醉过”(林公弟子鲜于浩教授语),饮酒有度也是出了名的。一次,有幸单独与林公谈酒,请教喝酒的学问有多大,林公不假思索地回答:“酒量大,学问就大!”随即娓娓而谈“酒经”:与同人饮酒,有一种归属感,可以开怀畅饮,互通信息,获取真知,积淀知交。与陌生人碰杯,乾坤大,学问深,得先行察言观色,如考辨史料一般,审视其真伪,酒风正者大抵人品亦正,酒桌上多心计的,交往时要多留点神。偕知己者小酌,一定要讲真心话,嘤鸣知音。同话不投机者把盏,有两种方式可择应对,或随之哈哈呵呵,适可而止,或大块吃肉,作壁上观,切记酒量千万别过度,以免酒后“吐真言”,出洋相。二人对饮,不是知己不相聚,当推心置腹。至于一人自斟自饮,那就是拥抱清静、享受孤独,借以驰骋思维,做无边际的思考,求无意中的创获。

 

这便是林公的酒道。老子曰:“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人能“七善”便是“道”。哲人认为,任何东西都有“道”,比如医道、茶道、商道等等。任何人都处在三种维度中,除了时间、空间,还有一个就是“道”。“道”字由“首”字和走字底构成,在古文字库,“首”就代表着一个人,走字底是一个十字路口。“道”者,乃人生抉择之智慧。

 

思想从孤独中来,把学问播及民间,惠泽大众,需要功力。或许,林公的《中国近代史》,林公的资产阶级研究,林公的湖湘文化研究,都是由此感悟得来?

 

林增平教授是江西萍乡芦溪镇人,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出生于安源煤矿。他曾忆及其早岁启蒙:“小学阶段,我的学业成绩一直是中下水平,仅免于留级而已。毕业后,考入江西颇有名气的南昌心远中学。尽管侥幸跨进了中学的门槛,但毕竟经不起那严格的筛选,所以,念完一年级,就因为考试不及格的课程达到了留级的界线,于是当了‘降班生’,重读一年。” (林增平:《治史琐言》,载《中国当代社会科学家》第九辑,书目文献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天资并不出众的他,靠着勤奋刻苦,卓然成家。

 

一九五三年秋,中南区进行院系调整,林公调入湖南师院历史系,承担专科、本科中国近代史课程的教学,经过“四次轮回”、“五易其稿”,一九五八年,洋洋六十万言的讲义,以《中国近代史》冠名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后来回忆:“为把讲义修订好,我一般地说得上是专心致志,埋头苦干。除了三伏天,午睡这个程序是被我从日常生活里排斥出去了的;而且还经常捐弃了文娱活动,开夜车是每日例行功课。……做学问,在年富力强的岁月,是应该下点苦功夫的。”林公夫妻两地分居十几年,多少忧愁牵挂被抛于一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长沙,亦属全国有名的“火炉”。坐冷板凳,过清贫生活,做硬功夫,养浩然正气—个中甘苦,恐怕只有如林公他们那一辈人方能体味其真。到了一九七九年,该书竟重印了五万部,一九八四年初第四次重印,又发行了三万多部,同时被多所高校及社会科学院指定为中国近现代史必读参考书。

 

“文化大革命”十年间,像林公这样的忠厚长者,居然也会遭到横蛮的批判,受尽了身心的折磨:他在批判会上被打掉了门牙、祖坟被人刨挖,接着是毫无例外地在湘西花垣等地的“牛棚”劳动改造,直到一九七六年,《辛亥革命史》编写组才硬从平江的农田里把他要回长沙来。从“牛棚”出来,林公说:“过去了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吧!唯一无法挽回的是,白白浪费了十个春秋!”以宽容豁达的心态,投入三卷本《辛亥革命史》的撰写和修改定稿。林公淡泊致远,不争名利,宽厚和善的人品,在这部作品最后顺利完成的过程中得到最充分的体现。章(开沅)林配,堪称史学界的佳话,其间推心置腹、精诚合作之互动,当令正气之师感之系之,而足令鸡肠气量之辈省之思之!

 

一九八八年,全国史学界代表大会在北京京西宾馆举行,与会者都在认真讨论如何摆脱史学危机,走出史学低谷的有关问题,有位高人突发奇论,语惊四座:“有办法,我们承担整理了全省乡镇企业的历史资料,赚了一笔钱,走出了低谷!”平素温和的林公听完,拂袖离座,用很高的嗓门对邻座的杨慎之先生说:“混蛋!这叫什么走出低谷?庸俗低级!” (杨慎之:《林增平教授的人品和学品》,载《文史拾遗》一九九三年第一期)林公对时下传媒、出版物和学界的粗制滥造、请人捉刀、剽窃抄袭、冒充“通才”的丑恶现象深恶痛绝,每每与同仁谈及,都旗帜鲜明地表示,要像对待伪劣商品一样,把伪劣作品和书刊抖搂出来曝光,儒不必坑,书可以焚,绝不能让那些以权谋私、不学无术的文化掮客亵渎了神圣的学术事业。

 

毕生以“教书匠”为职志的林公,在教育战线上辛勤耕耘了四十五年,也无私奉献了四十五载。他从来不以大家、长者、尊者自居,更不是夸夸其谈、哗众取宠的侃爷。即便擢升为副院长乃至校长,仍坚持为本科生开课,并不断吸收史学界的前沿信息,认真备课,一方面向学生推介学术殿堂的前沿信息,灌输学术研究的理念方法与技能,一方面又接受学子的思想碰撞,进一步完善自身的学术观点。

 

名心重而巧伪生,利欲昏而神智冥,则其学必难以自立,亦无以谕之于人。人脉“处下”,这或许是老子哲学在林公身上的外烁。他总是虚心学习他人长处,不断臻思想至升华。黄河、长江纳百川,就是因为地势低洼,高山上的流水都往那里汇合—“处下”恰恰是一种进取。

 

如春蚕吐丝、若烛光自燃一般的禀赋,以培育青年,提携后学,这是长者的拳拳之心、眷眷之意。林公在这方面尤为润物无声,不张声势,蓄势爆发,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每逢学生公干或外出找工作,他总是给写一大堆介绍信,让后辈享尽他的所有资源。周秋光编辑《熊希龄集》时,初出茅庐,全凭林公的“手令”打遍全国,至今每每为林公的“扶马送程”之恩感激涕泪。把读有关林公对培育湖南师范大学中国近现代史学科所倾注的殷殷心血,我们对此会有更深刻的认识(郭汉民:《林增平先生与中国近代史研究》,载《林增平先生纪念集》,5—21页;李育民:《毕生心血浇沃土—林增平先生与湖南师大近现代史学科》,载《近代湖南与中国暨纪念林增平先生学术研讨会论文汇编》未刊本,1—7页)。岳麓山下的近代史学青年军英才辈出,勇猛善战,在全国范围攻城略地,咄咄逼人,十不离九出自湘军统帅林增平的麾下。一九八一年,全国青年辛亥革命史研讨会聚首长沙,这里成了培养新生研究力量的“讲武堂”。一大批青年学子借以广交同行,开阔视野,增强信心,不断茁壮成长。饮水思源,林公便是我们感激终身的掘井人之一。

 

林公留下的故事多多,闪烁着智慧与幽默,蕴含着大度与若愚,无牌才是大智,无大牌才是大品—人到无牌品自高。

 

任湖南师范大学校长时,一次,他去校内邮局给友人赠寄《历史研究》的抽印本,询问邮局的办事员可否按印刷品付费,办事员坚持要以信函收费,林公便按规矩逐件办理手续。身旁一位认识林公的热心人试图有所作为,赶忙赔着笑脸劝说办事员:“这是林校长!”冀望能给予通融。岂料办事员得理不饶人:“林校长又怎么样?”林公没有耍大牌,邮局办事员反而在林公这个“大牌”前耍了“大牌”,而且不怕林公这个大牌秋后还以颜色。这反倒从另一个侧面展示了林公挂印的湖南师大,宽松与和谐的氛围—无大牌者敢耍大牌。这岂不归功于林公治校有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因学术和工作之需,林公与华中师大章开沅教授交往频繁,每每披星戴月于长沙与武汉之间,火车成了他出行首选的交通工具。有时是预先购票,有时是上车补票,有时补票幸可补座,有时乘客太多,就只能“站岗”到终点了。一次,林公临时上车,补了票,厢内人满为患,几无插足之地,乘务员见他年事已高、一脸和善,就关切地问他有无“优待证件”。林公从没享受过火车的优待,一下也不知哪个证件可以优待,便掏出身上所有的证件让之“检验”,乘务员眼快,一下就瞄准了林公的“红牌牌”(红色的证件)—湖南省民主促进会主任委员,表明这个可以优待,享受安排座位。抵武汉后,林公主动说起此行奇遇,却不忘做自我解嘲:以往呀,“无为无位”,只有挺起腰杆,站着做人。哦哦,这次遇见贵人,给了个位,却要掏“红牌”(话锋一转)。我说你们知道不?足球场上掏“红牌”(趁机表演了掏牌的手势,抖了几下,挺标准式的,也不知是何时从何处学来),是要出局的。让我自裁自判,否定自己,判自己出局,我做不到,做不到。林公一番打趣,举座无不捧腹。

 

林公的谦恭也是出了名的。一次会议,两人共榻一室,同房的同人呼噜打得很厉害,折磨得他几乎一夜未成寐。翌日一早,睡眼惺忪的林公对同房说:“你的呼噜打得真有水平,了不起。”岂料同房人十分谦虚地答道:“瞎打,瞎打。充其量只是‘初级阶段’而已。”林公一听,大气不敢出。饭后茶余间,他又不忘以此素材 “幽默”一番,对同人说:“同房某君的呼噜水平之高,确是出乎我的意料!更有甚者,他似乎仍觉得其水平尚处‘初级阶段’呢?哦哦,就这个‘初级阶段’,我已经无福气享受得了了,要是进入‘高级阶段’,我可得上九天揽月,或下五洋捉鳖去了。否则,我将何以觅地自容?”哄堂大笑之间,林公依然作含苞待笑貌。

 

诚如杨慎之先生所说:“林增平教授可以称得上是把人品和学品、心术和学术、作风和学风浑然天成地结合起来的完美典型。”敝以为,林公的“道”、林公的“学”,以及林公的“品”,直可誉为林公的“三珍”。薪尽火传。弘扬林公的精神与遗产,令之如江河行地,其成就与英名,使之与世长存,诚当后来者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谨以小诗祈愿:

 

老树傲苍穹,三珍净世风。

 

湘江千古绝,岳麓仰师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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