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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健:“五四”前后的瞿秋白

作者: 文章来源:本站 更新时间:2019年04月22日

姓名 瞿秋白

 

年龄 20

 

职业 学生 俄文专修馆学生总代表

 

地点 北京

 

五四运动陡然爆发,我于是卷入旋涡。孤寂的生活打破了,最初北京社会服务会的同志:我叔叔瞿菊农,温州郑振铎,上海耿济之,湖州张昭德(后两位是我俄文专修馆的同学),都和我一样,抱着不可思议的热烈参与学生运动。我们处于社会之中,还只知道社会中了无名毒症,不知道怎么样医治,——学生运动的意义是如此,——单由自己的体验,那不安的感觉再也藏不住了。有的要求,就突然爆发,暂且先与社会以一震惊的刺激,——克鲁扑特金说:一次暴动胜于数千百万册书报。同时经八九年中国社会现象的反动,《新青年》《新潮》所表现的思潮变动,趁着学生运动中社会心理的倾向,起翻天的巨浪,摇荡着中国。当时爱国运动的意义,绝不能望文生义的去解释他。中国民族几十年受剥削,到今日才感受殖民地化的况味。帝国主义压迫的切骨的痛苦,触醒了空泛的民主主义的噩梦。学生运动的引子,山东问题,本来就包括在这里。工业先进国的现代问题是资本主义,在殖民地上就是帝国主义,所以学生运动倏然一变而倾向于社会主义,就是这个原因。

——瞿秋白《饿乡纪程》之四,1920年冬

 

爱国运动五十天

 

瞿秋白写这篇充满激情又富于哲理意味的随笔时,已是五四运动一年半之后,在赴俄途中滞留哈尔滨五十天里写下的。对于19195月的学生爱国运动,这里只是一笔带过。直到十五年后的19355月,他被国民党军队俘获,在福建长汀狱中写临终遗言《多余的话》时,才说五四运动爆发后,他被俄文专修馆同学推举为学生会总代表(另一总代表是耿济之)组织同学群众去参加当时政治运动。依然笼统含蓄,没有细节,缺少实象。倒是与他志同道合的老朋友郑振铎,回忆五四当年的情景,道出瞿秋白何以成为俄文专修馆学生总代表,充当谋主的情形。

 

在这个大运动中,青年学生们的思想和态度,也不是自始至终完全一致的。我们有辩论,有斗争,有说服,有打击,有协商,我们的政治工作是复杂而严肃的。……我们几个人代表的都是小单位,而且在那些单位里,做工作十分困难,群众意见多,领导不起来,特别是我几乎成了“单干”。我们这一群代表着“俄专”、“汇文”和“铁路管理”的便在一起,成了一个小单位,主要的原因是平时见面多,比较熟悉,因之,在开会、活动时也就常常在一起了。秋白在我们之中,成为主要的“谋主”,在学生会方面也以他的出众的辩才,起了很大的作用,使我们的活动,正确而富有灵活性,显出他的领导的天才……

——郑振铎《记瞿秋白同志的二三事》、《忆秋白》,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08

 

郑振铎1917年秋考入北京铁路管理学校,校址虽在西城李阁老胡同,却住在东城,经常到东单米市大街的基督教青年会图书馆看书,便与在东总布胡同的俄文专修馆同学相识,瞿秋白、耿济之等就是在那里与郑振铎成为朋友。

 

54日那天,郑振铎并未到天安门加入游行队伍。他在赵家楼附近的住处午睡刚起,便听见有人喊失火,紧接着又看见警察在追赶一个穿蓝布大褂的学生。(郑振铎《前事不忘》,《中学生》,19465月号)

 

有人会问:郑振铎午睡时间怎么这样长?学生游行队伍下午一点在天安门集合,到齐约三千人。队伍南出中华门,折向东交民巷西口,在美国使馆铁栅栏外,停留二小时后,拟穿行使馆区受阻。忿激之下,队伍北行,至户部街东行,经富贵街、东户部街、东三座门大街,跨御河桥,至东长安街东行。在东单牌楼北拐,走米市大街进石大人胡同,穿过南小街进大羊尾巴胡同,出东口沿宝珠子胡同北行,到达赵家楼2号曹汝霖宅,时已下午四点半。这天是星期日,熬夜的郑振铎午间睡个懒觉,直到这时才起,当属正常。

 

瞿秋白这天是否参加天安门集会、游行,至今未见相关史料。过去我曾认为瞿秋白当天被捕,也属讹传。参加当天集会、游行的十三所专科以上学校中,未见俄文专修馆。郑振铎也是第二天看报,才知道54日学生集会游行事。55日,北京各大专院校代表会议,决定由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的代表起草北京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组织大纲,并与中等以上各校联系。这时,俄文专修馆学生会便正式加入学生运动。56日,北京中等以上学校联合会宣告成立,瞿秋白与耿济之作为俄文专修馆学生总代表,成为北京学联评议部的评议员。郑振铎作为北京铁路管理学校的代表,参加北京学联。学联本部设在北京大学理科马神庙校舍,下设评议、干事两部,评议部负责讨论决策事宜,每校选出两人担任评议员。干事部负责执行,委托北京大学干事会代理。

 

北京学联宣告:“以尽学生天职,谋国家福利为宗旨”,“国权一日不复,吾辈之初志一日不渝”。519日,学联宣布全市大专院校学生实行总罢课。21日,中学生一律参加罢课。面对北京政府的威胁和劝诱,学生不为所动,仍坚持非惩办卖国贼之目的达到,决不上课”(《晨报》,1919523)。总罢市期间,学联组织学生进行下列活动:每天数百人上街讲演,初在城区,逐渐扩及农村、工厂,以至旅客列车;提倡国货,抵制日货;发行《五七日刊》,扩大爱国宣传;组织护鲁义勇队,进行军事训练。北京学生总罢课,影响所及,山东、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长沙、杭州等地学生纷纷响应。

 

63日、4日,北京政府连续出动军警大肆逮捕上街演讲的学生900人,拘押在北河沿、马神庙等北大校舍。5日,北京几千名学生背着行李,向北河沿法科校舍挺进,要求军警拘捕,誓与前两天被捕同学一起坐牢,并肩对抗强权。六三大逮捕,震惊全国。其结果与北京政府预料完全相反,不仅未能把学生爱国运动镇压下去,反而激怒全国民众,掀起更大风暴。上海学界、商界先后罢课、罢工,到65日,上海纱厂、书局、码头及部分铁路工人开始罢工,规模日益扩大。上海的三罢斗争,引发全国爱国风潮进一步扩展。北京政府不得不在65日当晚,下令释放全部被捕学生。军警撤离后,被捕学生没有马上离去。他们扣留七名警察,留下两个帐棚,作为揭露当局摧残民权的人证物证。66日,北京学联通电全国,严厉谴责军警蹂躏教育,破坏司法,侵犯人权,蔑视人道,……皆政府纵使之,要求政府处置军警,呼吁同学仍应亟筹应付国仇国贼之道(《每周评论》第二十五号,191968)

 

在京城形势严峻的时刻,瞿秋白、郑振铎等始终坚持斗争,毫无畏惧,机警应对当局的迫害。

 

越到后来,我们的活动越困难,北大、高师都无法开会了。只好到东城根的“汇文”去开。开会的时候,老在夜里。悄悄的个别的溜进来开会。散了会之后,也一个个悄悄的溜出去。军阀的走狗们变得更狡猾了。说不定就埋伏在附近,叫一声你的名字,如果回头一答应,就会被他们捉去。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已经捉了好几个人。秋白是很机警的,曾经被一个走狗跟踪了半天,跟上了电车,又跟上了人力车,但他转弯抹角的兜圈子,终于甩掉了那个狗子。自此之后,秋白的行动显得更小心了。有时,总是我们三两个人一同走,以便彼此有照应。

——郑振铎(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忆秋白》第108-109)

 

五四运动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一大转折,在瞿秋白一生中也是一大拐点。在此之前,是他人生的“枯寂”期,此后则是他思想“变动”期的开端。下边,我们将回述瞿秋白早年“枯寂”生活中的苦闷与思考。

 

枯寂苦闷中的思索

 

1899129日,瞿秋白出生于江苏常州城内大运河畔青果巷八桂堂的天香楼。常州号称财富之区,人文渊薮。瞿家是书香门第,代代有官,八桂堂是他叔祖父瞿赓甫(时任湖北布政使)的豪宅,由他父亲瞿世玮代管。世玮喜画,好黄老之学,母亲金衡玉是名门闺秀,知书文诗词。受父母教诲,少年秋白喜爱文史、诗词、书画、篆刻、音乐,刻苦读书。五岁入私塾,学习古文经典。随后入常州冠英小学、常州府中学堂,接受欧化教育,课余读维新和革命书刊,吸纳新知识,接触新思想,中西兼收,新旧并蓄,开始追求名士化,做文学少年。辛亥革命爆发,曾经令他一度兴奋,说是“皇帝倒了,辫子剪了”;袁世凯恶政,使他忿慨,竟在十月十日国庆日挂起书写“国丧”的白纸灯笼。这一年,他只有十三岁。

 

不久,家道中落,迁居数次,最后住进瞿氏宗祠,以典当旧物维持生计。十六岁,即将中学毕业,却因家中债台高筑,无物可当,不能交学费而辍学。1916年春节,母亲自杀后,全家离散。瞿秋白到无锡一座小学教书糊口,自感精神上判了无期徒刑痛,苦,愁,惨,与我生以俱来思想复古,人生观只在于避世’”(瞿秋白《饿乡纪程》)半年后,他辞去无锡教职,回常州孤居数月,就去武汉投奔堂兄瞿纯白,以解决生活和求学问题。先是考取武昌外国语专科学校学习英语,因不满师资低下而放弃。1917年春节,瞿秋白到黄陂姑父周家,见表兄周钧量(君亮)。钧量在家塾执教,瞿秋白常在书柜前,选读《老子》《庄子》、四史和通鉴。晚上,在卧室油灯下,常常读书到深夜。得钧量帮助,瞿秋白诗词研究更深一层。两人不时议论人生、社会和政治,同时津津乐道佛学。人生极苦,涅槃极乐(死后解脱轮回之苦,永居寂静安乐境界),是佛教的中心思想。瞿秋白涉世以来,饱受社会黑暗、家庭离散之苦,因而产生探索佛学的兴趣,开始读《成唯识论》《大知度论》两部佛经。此后相当一段时间用心研读佛学,试图用它来解读人生的纷扰、哀伤、困惑和怀疑。

 

1917年暮春,瞿秋白离开黄陂回到武汉,适逢纯白调离武汉到北京就职,他便跟随堂兄北行,住在北京宣武门外羊皮胡同纯白家中。江南河北,风光迥异,故都的风情对这位江南游子来说,一切都觉得新鲜。看遍古迹名胜,查考史志典籍,所得印象不过是人物代谢,里巷变迁,构成了多少历史脉络,却少给人以振奋飞扬的激情。

 

瞿秋白本来要考北京大学,可是学膳费用太高,堂兄无力供他上学。遂依堂兄之意,参加普通文官考试,未能录取。闲居半年后,恰值张勋复辟丑剧上演京城,堂兄托瞿秋白护送家属去汉口暂避,事件平息后,又由汉口返回北京。瞿秋白有时去北京大学旁听,更多时间是赋闲在家,百无聊赖,实在难过。暑期过后,瞿秋白只得挑选一个既不要学费,又有“出身”的外交部立俄文专修馆去学俄文。入学后,他刻苦学习,强记博闻,广泛涉猎,每天读书至深夜。在校每考必前两名,他的作文几乎每次都油印传观,名遍全校,无人不知。除完成规定功课外,他还自修英文、法文、哲学社会科学。堂兄在一个法文补习班兼课,瞿秋白课余随班学法文三个月,其水平竟超过补习班听课的正式学员(瞿重华口述《回忆秋白叔父在北京的情况》,韩斌生整理。常州教师进修学院编《瞿秋白研究资料》,第39页)。不久,弟弟云白、垚白来京念书,也在堂兄家食宿。人丁增加,生活更加清苦。同乡李子宽(时为北大学生)来访同饭,瞿秋白多以萝卜干和干贝一两块或虾米少许加水就煤球炉上狂煮,以汤佐食。待客饭尚如此粗淡,平时饮食之寒俭便可想而知了。北京天寒地冻,瞿秋白来京第一个冬天只以夹衣蔽体,虽然熬过,却使本有肺病的身体更加衰弱。

 

袁世凯死后,各派军阀角逐,对外丧权,对内征敛,尽管也会摆出些许共和民主姿态,却丑相毕露。寄人篱下的生活,恶浊政治的冲击,催促瞿秋白心灵早熟和敏感。他最初的反抗,是冷漠和避世。试图解析人生,摆脱苦闷,却只能借助于经学、佛学这类传统的思想资料。

 

从入北京,到五四运动之前,共三年,是我最枯寂的生涯。友朋的交际可以说绝对的断绝。北京城里新官僚“民国”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刺。厌世观的哲学思想随着我这三年研究哲学的程度而增高。然而这“厌世观”已经和我以前的“避世观”不相同。渐渐的心灵现象起了变化。因研究国故感受兴趣,而有就今文学再生而为整理国故的志向;因研究佛学试解人生问题,而有就菩萨行而为佛教人间化的愿心。这虽是大言不惭的空愿,然而却足以说明我当时孤独生活中的“二元的人生观”。一部分的生活经营我“世间的”责任,为自立生计的预备;一部分的生活努力于“出世间”的功德,做以文化救中国的功夫。

——瞿秋白《饿乡纪程》之四

 

瞿秋白此时受到多方面思想影响,从今文经学到佛学,从整理国故到文化救国,都融入这个青年学子正在形成的人生观。他之亲近佛学,是为其哲理思辨和人生之道所吸引,想做一个具有“菩萨行”的人。大乘佛教以利他为宗旨,宣称要度尽一切有情使皆成佛,自身才能由菩萨位进至佛位。瞿秋白拂去其迷信色彩,接受其引领众生向善精神,致力于“使佛教人间化”的理想成为现实。

 

这种思索固然可贵,但是它对政治黑暗、社会恶浊的现实,不可能有丝毫触动,思索者仍然无法排遣心灵的苦闷。

 

雪意凄其心惘然,

江南旧梦已如烟。

天寒沽洒长安市,

犹折梅花伴醉眠。

 

这首写于十九岁的诗,是他前期所写几百首旧体诗中仅存的几首之一,自云诗中有“忏悔贵族”的“颓唐气息”。雪意清冷,心境凄凉,却以酒抗浊,折梅驱邪,怅惘与清高共存,更显枯寂中的不安,而不安恰恰蕴含未来的突变。

 

倾向于社会主义

 

五四爱国运动爆发前夕,以研究系(进步党)的两家报刊《国民公报》《晨报》为阵地传递梁启超、林长民、汪大燮关于巴黎和会信息,成为诱发五四运动的导火线,固然不容置疑。然而,五四运动就其远因而言,是中国近代种种改良革命运动的总汇合;就其近因而言,是以《新青年》为中心,以蔡元培、陈独秀、胡适主持的北京大学为阵地的新文化运动鼓吹民主科学精神诱发的思想大变动。新文化运动的启蒙,五四运动的救亡,两者相承而不对立。爱国救亡是思想启蒙的必然伸延和最佳境界,由启蒙而救亡,因救亡更深化启蒙。启蒙的敌人,一是民众的愚昧,一是当权者的专制。启蒙就是高扬民主,铲除专制,倡导科学,拒绝愚昧。把人权放在任何政治权力之上,应当是启蒙的根本的诉求(参见石钟扬《五四三人行》,第99-101页、203页。陕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五四运动后,启蒙思潮“起翻天巨浪,摇荡全中国”(瞿秋白语),百家竞起,异说争鸣。形形色色的社团、学会、报刊,各种各样的思想、流派、学说竞相登台,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到文学、语言、哲学,交锋论战,不可遏止。外来思潮如民主主义、空想主义、新村主义,一齐涌入中国思想界。瞿秋白最初受改良主义、民主主义、无政府主义,特别是受托尔斯泰的泛劳动主义影响较深,自认在五四运动时还是一个近于托尔斯泰的无政府主义者(《多余的话·历史的误会》),后来虽转向于憧憬社会主义,也是朦胧的。

 

1919年夏秋,北京基督教青年会准备以其附属的社会实进会名义出版一本供青年阅读的杂志,邀请郑振铎、瞿世英、瞿秋白、耿济之等人做编辑。这就是同年111日创刊的《新社会》旬刊。瞿秋白为《新社会》写作甚勤,他在杂志刊发的第一篇文章《欧洲大战与国民自解》,呼吁人们以世界的历史的眼光,用精确的辨别力,实在的责任心去适应世界潮流;通过启蒙和普及教育,改造落后愚昧的国民性,建设新社会的基础。随后又在《革新的时机到了!》一文中,提出社会改造的六项措施:

 

一、竭力传播德谟克拉西;二、竭力打破“君子小人”主义;三、竭力谋全人类生活的改善;四、到穷乡僻县——远至西藏、蒙古、新疆——去,实施平民教育;五、实行“工学主义”;六、研究科学,传播科学。

 

我们所以求普遍的是什么?是求实现真正的民主,民治,民本的国家或世界。这是什么?这就是德谟克拉西主义。

——《新社会》第三期,19191121

 

原来在本月上旬,郑振铎、耿济之带着《新社会》创刊号到箭杆胡同面见陈独秀,征询对刊物的意见。陈独秀希望把《新社会》办成通俗刊物,给劳动者和商界人士灌输新知识。瞿秋白这篇文章就是参照陈独秀的意见,加以引伸和发挥的。此文还指出,孔子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那么,请问:‘君子小人,两三千年来,谁是爱的?谁是易使的?若是君子多爱人,小人多易使,何以翻开历史来,只见杀人、淫乱的故事?’”问得鞭辟入里,一针见血,这显然是接受了鲁迅《狂人日记》的启示。由此可见,新文化运动引领者们如陈独秀、鲁迅等对瞿秋白这一代年轻人,具有多么深刻的影响。

 

121日,《新社会》第四期,刊出瞿秋白《中国的劳动问题?世界的劳动问题?》,指出劳动界的不平,完全是资本家的专横压迫出来的,资本家要行他的经济侵略主义,所以要用劳动者来做他的机械……”21日,又刊出他的《知识是赃物》一文,说知识就是赃物,财产私有制下所出来的罪恶废止知识私有制,就是废止财产私有制的第一步。”(《新社会》第六期)瞿秋白还在《新社会》和其他报刊写过妇女问题、文化运动、新村运动及反对轻率自杀等文章,同时译介果戈里、赫尔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普希金、莱蒙托夫等俄国作家、诗人的作品。他此时的思想很杂,从民主主义、改良主义到无政府主义……样样皆有,时而温和,时而过激,但都难以解决社会根本问题。不过,瞿秋白对于俄国文学的译介,对社会思潮的反思,已经使他由原来沉迷写作旧体诗词以排遣个人心灵苦闷,转而对现实社会和人生的关注;由对个人的思虑,转向对大众的思考,希望深入研究俄国文学、文化,追寻俄国1917年革命巨变的远因,从而向往俄国之行,似乎在这里悄然萌生。

 

1920421日,《新社会》第十八期,刊出瞿秋白《劳动的福音》《伯伯尔之泛劳动主义观》两文。前者歌颂劳工神圣。后文介绍德国社会民主党人、第二国际创始人倍倍尔《社会之社会化》,批判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和泛劳动主义,主张极激烈的改革运动——革命——根本的改造。他赞扬倍倍尔是实际的改革者,表示了对马克思主义者的崇敬。这时,李大钊等在北大创立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瞿秋白加入。他说:李大钊、张崧年他们发起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或是俄罗斯研究会吧?),我也因为读了俄文的倍倍尔的《妇女与社会》的某几段,对于社会——尤其是社会的最终理想发生了好奇心和研究的兴趣,所以也加入了”。(《多余的话·历史的误会》)

 

411日至51日,为纪念国际劳动节30周年,《新社会》接连编印三期劳动号,不久即被北京政府查封。瞿秋白回忆——

 

我和菊农、振铎、济之等同志组织《新社会》旬刊,于是我的思想第一次与社会生活接触……社会主义的讨论,常常引起我们无限的兴味。然而究竟如俄国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青年思想似的,模糊影响,隔着纱窗看晓雾。社会主义流派,社会主义意义都是纷乱,不十分清晰的。……我们中当时固然没有“社会党”,然而中国政府,旧派的垂死的死神,见着“外国的货色”——“社会”两个字,就吓得头晕眼花,一概认为“过激派”,“ 布尔塞维克洪水猛兽”——于是我们的《新社会》就被警察厅封闭了。

——瞿秋白《饿乡纪程》之四

 

《新社会》被迫停刊,又有原班人马编辑的《人道》继起。创刊宣言把《人道》宣传到可以扭转乾坤的地步,实则从《新社会》激进立场?后退,仍然不免被当局叫停,《人道》创刊号也就是它的终刊号。

 

1920年秋,瞿秋白应北京《晨报》邀请,准备担任该报特派记者到苏俄采访。他到济南拜别父亲,回京又向幼时伙伴告别。1015日晚,他到王府井南口的北京饭店面见苏俄远东共和国代表优林,拿到出国护照。然后匆匆赶到东城耿济之家,与前来送别的好友郑振铎、瞿世英、王统照、郭绍虞、许地山、郭梦良、郭叔奇等聚会。瞿秋白身体瘦弱、脸色苍白,却格外精神,说话又快又响亮,像一切困难都不曾挂在心上,老有经验的样子。第二天一早,瞿秋白离京赴天津,亲友都来送行。到津停留两天,与张太雷抵足畅谈。此时,张太雷在读北洋大学,已是中共北京小组的成员,正在天津创建社会主义青年团。18日夜,瞿秋白一行踏上漫长的赴俄旅程。这一天,他写信赋诗答谢京中友人——

 

来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

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号里?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21岁的瞿秋白,此时以其拥有敏捷的思维,优美的文笔,流利的俄语,坚定的意志以及永不枯竭的求知欲望,而充满自信。自己虽然不过是一只蜜蜂,而当蜂蜜酿成时,定会有益于再造中华。

 

其实,俄国遭遇内忧外患,战乱不止,民生凋敝,号称“饿乡”。亲友劝阻,不愿瞿秋白陷入“穷党”治下的绝地。瞿秋白力排众议,认定那里似乎有使人觉醒的真理,有使中国从黑暗通向光明的火种,是“红艳艳光明鲜丽的所在”,“宁死亦当一行”。114日,车停哈尔滨,瞿秋白开始写《饿乡纪程》,他在序言中写道:

 

我总想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我愿去,我不得不去。我现在挣扎起来了,我往饿乡去了!

 

八十天后,1921125日晚11点,列车驶进莫斯科雅罗斯拉夫车站。

 

寒风猎猎,万里积雪,臭肉干糠,猪狗饲料,饥寒苦痛是我努力的代价。现在已列门庭,请举步入室登堂吧。

进赤俄的东方稚儿预备着领受新旧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甘露了。理智的研究侧重于科学的社会主义,性灵的滋养,敢说陶融于神秘的“俄罗斯”。灯塔已见,海道虽不平静,拨准船舵,前进!前进!

——《饿乡纪程》之十二、十五

 

自称“东方稚儿”的瞿秋白,怀抱寻觅真理、向往光明的宏愿,翻开他人生的新篇章。

 

2019325日初稿,26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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