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报刊投稿|中国历史研究网|中国历史研究院网 中国社会科学网
今天是:
登录  注册  找回密码

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专题研究>>经济史>>正文内容
经济史 【字体:

吴烨舟:胡光墉破产案中的西征借款“旧账”清查

作者: 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2015年第4期 更新时间:2016年04月05日

摘要:光绪九年,胡光墉在上海创办的阜康票号突然倒闭,迅速波及胡氏在全国各地的分号及其他产业,立即引起了朝野关注,清算胡氏亏欠公私资产一案随之展开。尤为令人不解的是,清廷追查阜康破产案之外,又节外生枝,户部对数年前已经奏销完毕的西征借款“行用补水”费用开始秋后算账,形成“案外有案”的局面。对此,左宗棠与曾国荃均上书朝廷,替胡氏辩护,但收效甚微,胡氏最终落得家财尽散的结局。考察胡光墉破产案,对揭示晚清错综复杂的官商关系有着重要的意义。

 

关键词:胡光墉 左宗棠 曾国荃 阜康票号

 

胡光墉(1823-1885),字雪岩,徽州绩溪人。太平天国时期辗转进入左宗棠幕府,长期为左氏办理军需后勤,兼办洋务;同治五年(1866)八月十七日,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受命“剿办”西北回民起义,胡光墉则被委以“上海采办转运局委员”一职,专办西征大军的后勤供应。西征期间,胡光墉为左氏筹借巨额洋款以济军事,朝廷嘉许,赏胡光墉二品红顶、黄马褂,成为显赫一时的红顶商人。①左宗棠对胡光墉的信任始终不减,视如心腹;胡光墉则依仗与左氏的宾主关系,在扩大胡庆余堂中药店规模的同时,又在东南各省开设泰来钱庄与阜康票号,分号遍布大江南北,吸引了为数众多的官商以巨资托存于胡氏庄号,时人称赞胡光墉为“活财神”,规模可谓盛极一时。②然而,盛况之下暗伏危机。19世纪80年代初,上海投机盛行,进口商品在通商口岸泛滥,由于华商运营长期依赖钱庄或票号周转,造成上海金融吃紧,银根短缺,而作为当时生丝投资大户的胡光墉也在此时出现了严重的亏损。③但是,胡氏的损失还不限于在生丝的投资上。光绪九年(1883)秋,上海爆发了一场空前的金融风潮,金融市场出现了严重的资金断流,而此时外商银行又出于自保,拒绝向华资拆借,导致当地各大小规模的钱庄、票号纷纷倒闭④;加之中越边境局势紧张,中法战事一触即发,这一消息的传播很快在金融市场上产生链式反应。储户不约而同地到阜康票号兑现银两,疯狂的挤兑风潮使胡氏的境况雪上加霜。⑤无奈之下,阜康票号上海分号于光绪九年十一月初六日宣布倒闭,阜康的倒闭不仅亏及官款⑥,京城内王公大员也牵涉其中⑦,很快引起了清廷的注意,一场围绕着清查与整理胡氏财产的案件也随即展开。事实上,胡光墉破产案并非单纯清查追缴胡氏资产,当中还涉及一笔西征“旧账”的追缴,可谓案中有案。

 

查办胡光墉破产案,官方文献是这样描述整个事件的经过:光绪九年十一月初七日,都察院左都御史毕道远等官员向清廷奏报称“号商弃铺逃逸,阜康商号闭歇,该号商经手公款及各处存款甚多”,随后清廷开始“严切究追”阜康倒闭一案,饬令闽浙总督何璟以及浙江巡抚刘秉璋,将托存在阜康的公私各款逐一清理,并要求何、刘二人“密速查明商人胡光墉原籍资财”。⑧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毕道远与周家楣呈折奏称“查覆该号票根簿内,有联号开列银四十六万两,第一号上注明‘文宅’字样”,后经查明,除10万两为江西布政使文辉奏报外,其余36万两,经手人为总管内务府大臣文煜,而文煜也很快承认这一事实,并许诺“捐出”存款中的10万两。⑨十一月二十七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延煦奏报称“阜康银号关闭,人心摇惑,市井哗然”,并强调“阜康之为害不止一方,所没官款、私款不下数百万,其情之重百倍于关闭钱铺”,建议清廷将胡光墉先行革职,再解交刑部监禁,勒令其尽快交出所欠的公私各款。⑩尔后,清廷下了“严行追究”胡光墉的决心,先行革除胡氏江西候补道一职,再命两江总督左宗棠将阜康亏欠各处的公私款项逐一清查,倘敢抗不完缴,即行从重治罪。随后,前驻藏大臣锡缜向清廷奏称,将其所存阜康票号的1万两白银“归公”,以充八旗官学用款(11);而给事中郑溥元则奏报朝廷,前驻藏大臣锡缜等官员与阜康票号存在不法交易的罪状,清廷考虑锡缜“久经告病开缺”,故免深究,但仍交户部处理。(12)光绪十年(1884)正月,左宗棠上奏称:“遵查阜康号商已革江西候补道胡光墉,商号闭歇,亏欠部款及江苏公款,业经封产备抵。”清廷特意谕令左氏:“饬提追究,赶紧清理,毋任宕延。”(13)随后光绪帝又下谕旨,饬令各督抚停止将京协各饷托交票号汇兑,提防类似阜康倒欠公款之事再次发生。(14)与此同时,户部下令各省抵扣及清查胡氏票号所亏欠公款。据闻,各省开报胡光墉亏欠公款总计达240万两。(15)清廷根据御史奏劾,迅速展开对胡氏阜康破产案的清查追缴,案件范围仅限于尽量追收胡氏庄号破产亏欠的公私款项,并未涉及其他。

 

然而,近四个月后,户部以新疆南路修筑衙署急需巨款为由,突然提出要追查胡光墉于光绪三、四年举借洋款旧案的问题。(16)光绪十年四月七日,光绪帝根据户部提出的建议,突然谕令要追回胡光墉在西征期间,因筹借洋款所耗费的“行用补水”等银106784两,要求胡氏在当年闰五月前退还。(17)随即,左宗棠于光绪十一年(1885)三月二十二日上奏清廷,解释胡光墉所“侵吞”的银两源于当年筹借洋款以济军需时所产生的“行用补水”费用。关于委派胡光墉筹借洋款一事,左氏曾与督办新疆军务大臣刘锦棠进行商议,达成共识后又奏报清廷,胡氏所报销费用均为公事所用,而非胡氏侵吞,故左氏在奏折中恳请清廷停止追缴此项用款。(18)清廷此时迫于中法战事爆发以及左氏的求情奏疏,暂缓了对胡光墉的追查。直到光绪十一年七月以后,左宗棠、胡光墉的相继离世,清廷重查此案,仍旧下令追缴胡氏在西征借款中所“侵吞”的“行用补水”,转瞬之间,京朝外省追债之书,积以丈尺计。(19)光绪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户部尚书阎敬铭又向朝廷上奏,请速将胡氏“家属押追着落,扫数完缴”。(20)尔后,浙江巡抚刘秉璋先后两次向清廷奏报此事。第一次是光绪十一年十二月初五日,刘秉璋奏称:“胡光墉经借华洋商款,侵取行用等银十万六千七百八十四两,原系西征饷银,应于胡光墉备抵产内著追填补,以为新疆工程之用。……至于胡光墉款内提解库平银三万五千两,作为奉拨新疆工程之用……由沪附搭轮船运赴湖北后路粮台,悉数转解”,同时强调会继续追缴余下款项。(21)第二次是光绪十二年(1886)六月十二日,刘氏上陈道:“业准户部咨胡光墉筹借华洋商款侵取行用银十万六千七百八十四两,原系西征饷银……兹据布政使许应嵘、厘捐局司道详称,胡光墉余欠银两业已追齐”,并计划将这笔余款用于解济甘肃。(22)至此,清查胡光墉破产案才画上一个句号。

 

清廷对胡光墉的穷追猛打,使人不禁感叹官情纸薄。胡光墉被清廷追查期间,左宗棠为挽救胡氏做出了什么努力?相关的官员在这一问题上又表现如何?这些问题值得探讨。

 

颇为有趣的是,国内已刊的左宗棠文献中未见左氏办理胡光墉破产案的详细记载(23),倒是野史类著述和当时报刊媒体对此事有些记载。如李伯元的《南亭笔记》谓:“胡以是拥资更豪,乃有活财神之目。迨事败后,官场之索提存款者亦最先。有亲至者,有委员者,纷纷然坌息而来,聚于一堂。方扰攘间,左文襄忽鸣驺至。先是司账某,知事不了,以先其远飏,故头绪益繁乱,至不可问。文襄乃按簿亲为查询,而诸员至是,皆嗫嚅不敢直对,至有十余万,仅认一二千金者,盖恐干严诘款之来处也。文襄亦将计就计,提笔为之涂改,故不一刻,数百万存款,仅以三十余万了之。”(24)李氏一说在官方所载的文献中并没找到相关事实依据,其真实性值得怀疑。《申报》中登载了关于左、胡两人在阜康钱庄倒闭后两次会晤的经过(25),却没有记录两人会晤中所谈的内容,对分析胡案细节问题的参考作用不大。

 

左宗棠一方面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胡氏破产涉案金额巨大,牵连甚广,各级官员对此又各怀居心;另一方面左氏又因抱恙在身,只能把工作交托他人。(26)对于清查胡氏阜康票号所存的公私各款,左宗棠遵旨查办,并未提出异议,但左氏对清廷指责胡光墉“侵吞”西征借款中“行用水脚”费用一事却十分不解。故左氏上奏清廷的同时,还专门致函户部尚书阎敬铭,对胡光墉办理西征借款进行解释:“惟陕甘咨查四百万洋款内,该革道拟存水脚、行用、补水,共银十万六千七百余两一款,前经弟查明,均系当日禀准有案,应销之款,当经咨部查照,讵部中无案可稽,又适值新疆修理城工需款,饬将此项银两追缴,解甘应用……查借用洋款本为不得已之举,而甘省饷粮两缺情形,珂乡密迩,谅所目击。军情紧急之时,不得洋款接济,真有朝不谋夕之虞,实为胡革道一人是赖……至此次借用洋款,系德国商人福克经手,胡革道并未从中渔利,人所共知。给福克行用银二万两,因此次息银只八厘零,较之前次一分二厘五毫,轻减实多,故有此举。福克现送南琛、南瑞两快船到金陵,据禀交清。后来都中一见,届时可由总署传问福克,此项行用是否是伊所得,即知胡革道并未侵吞;其水脚一项,由沪运鄂,装运轮船水脚、保险、抬力种种需费,共运过现银若干,驻鄂粮台有案可查,非胡革道所能掩饰;至补水一项,经借洋款向不误期,各省关解到之银低潮不一,若何关所解,定向何关补足,必致迁延时日,且各关解银,行之内地,本无所谓低潮,而洋人苛刻,总以银色不一,立合同时议定,所收无论何项银色,日后应照洋用银色清偿,而胡革道又不能索补于各省关正解之外,因此汇丰银行先扣银,交洋人梅博阁手,并未在胡革道处,凡此款项均经胡革道当时禀明,陕甘批准有案,不过彼时未逐件咨部耳。”(27)

 

这则信函提供了胡案中“行用补水”费用的重要信息。此函形成的时间为光绪十年五月初五日,此时正值清廷下令追缴胡光墉所“侵吞”的“行用补水”用银之际。(28)左氏在函中详细解释了这笔106700余两费用的来龙去脉:首先,所借洋款是由德国商人福克经手办理,由汇丰银行支付现银,故具体的偿还利息均由双方商议所定,而非胡光墉随意禀报;其次,所借银两需要异地运送,因此在运输装载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劳务、保险等费用;再次,这笔费用当中还包括了胡光墉与汇丰银行交收现银时,由于银两成色问题所产生的额外费用,这属于当时行业中的一个“潜规则”,并非胡光墉一人任意滥报;最后,这笔费用早在光绪七年(1881)就被左氏核准并上奏。(29)简而言之,胡光墉这笔“行用补水”费用虽在户部找不到备案,但陕甘督署已有备案,清廷对此早已知晓且准许奏销(30),不可能存在侵吞。在左氏看来,户部此举明显有秋后算账、趁火打劫之意。在信函首尾,左宗棠说,在边陲战火纷飞期间,胡光墉能挺身而出,主动“抱冰公事”,办理筹款事项;每当发生自然灾害时,胡光墉慷慨解囊,毫不吝啬,故清廷不应因胡氏处危难之际而落井下石。(31)同时,左氏在函中再次恳请户部对胡光墉网开一面,强调若胡氏“遽死”,则会弊大于利。(32)左氏的求情信函颇见成效,清廷对此作了妥协,光绪十年闰五月初七上谕中出现了“著户部议奏”的字样。(33)

 

关于查办胡光墉一案,除官方文献中提到的几位官员外,尚有一位人物值得注意,即接替左宗棠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荃。传言曾国荃在胡案中亦起到一定作用,但在正史及已出版的曾国荃文献中未能找到相关记载。笔者有幸发现一则曾国荃致送户部的咨文,这则咨文除了为胡光墉当年的借款行为辩解外,还暗诘户部存在办事不讲道义的倾向,篇幅较长,叙述详明。此则咨文并非常见文献,故将主要部分列示,以备有心者参考。

 

在户部度支总管,苟有碍于成例,即不准核销,本大臣爵部堂何敢置喙。惟查抄银商,事不常有,前值收还伊犁,俄人多方狡展,和战未定,而关外防营需饷孔殷。前督办大臣左宗棠奏旨陛见,其时局势一更,协借迫不及待,旋又议给伊犁守费,饷力愈难!而既赖以集事,未暇与之细较;其光绪三、四两年所借之五百万及三百五十万,恰当山右、陕、豫各省同时旱灾,军饷顿行减色,几难为继。前督办大臣左宗棠深悉因饷哗噪,一面慰谕各军,一面贷银接济,情形迫切,虽其所费较多,然其所金甚大,此三次息借商款开支外费之所由来也。窃计每次借项,多至数百万两,决非市商所能遽集,尤非一手一足所能为功。商人与官交涉,兑出现银,每多顾虑,在官以为结息相还,综核极为受累;在商则谓挟贤求利,到处务欲取盈,计较锱铢,必思渥沾利益,又惧官事恒有迁变,非素信之人从中关说,未易破其疑团。所谓“行用补水”,乃事之所必然。至若保险、水脚二者,皆轮船之定章。特数目多寡之间,有不可一概而论耳!以胡光墉素业商贾,不足深责,公议早已洞烛无遗。而为公家屡借巨款,咄嗟立应,是其当日声名架空可以动众,究之就中点缀,所费当自不赀!动支虽累巨万,入己亦可相见。譬之人家遇有急需,不惜厚利称贷,而事难凑措,竟莫能解其困厄;于此时代筹之款,彼受借者纵令格外吃亏,亦所甚愿;而现款断非易致,在代借者声气广布,百计图成,虽或优得使用,及至前后牵算,仍归浪掷,斯亦人情之常。胡光墉所借之银,三次共一千二百五十万,数称极巨!仅委员之虚名,其平时交接酬酢,丝丝入扣,一旦缓急相依,即竭力以图,骨节向不灵通,所假无几。奉公非不谨饬,而揆之事机,即犹投一滴于巨壑也。胡光墉之挥霍,好沽名誉,人所共闻,此番倒闭,中外骚然,岂彼始愿所及料哉?亦由贪多务得,不复细针密缕,遂至一蹶不振!统观今昔,其藉以屡救陇塞之困难者在此!因而身家破败,公私交怨者亦在此!现在清查数目,就胡光墉三次所支之数,合之诚多,如陕甘总督部堂之驳斥,户部之核追,不究既往,正为严儆将来,自是慎重饷需之道!只以前两次支项,均经胡光墉具报,有案可稽;七年支项,系属援案开报,今以滥支,从中追缴,于理诚当,于情转若可矜。盖此费用,前督办大臣左宗棠知其仅能以公了公,故未核驳。迄今事隔数年,忽令追赔,不独胡光墉已穷途无措,即其被抵诸物,骤易实银,徒作纸上空谈,追缴亦属具文。且彼恃其早经报销,将不咎己之浮开,必先怨官之失信。在胡光墉一市侩耳,曾何足惜!而纪纲所在,或不得不慎重出之。夫统筹出入,严杜违例浮支,司农之成宪也。宏济艰难,亦须原心略迹,天下之公道也。军兴以来,所有荡平剧寇,类皆开单报销,实事求是,核与则例转难吻合,为户部所稔知。前督部大臣左宗棠进规西域,所以迅奏肤功者,仰赖庙谟坚定,无复掣肘之虞。而迭当各省歉荒,强邻逼处,亦本借款之可恃,庸有私于胡光墉乎?似亦可以共谅矣!总之,借用商银,事不常有,从前军务倥偬,往往有例之所碍而势之所必需者,并须当机立应,否则稍纵即逝。一切用款难以预计,多未奏咨立案,实心实力,第求协于机宜,不能计较一时一事之盈绌也。户部经权互用,近因海宇肃清,定以条奏之限,从苛绳旧案,务在谨守新章。所有甘肃、新疆历次开支经费,久已汇单奏销,若胡光墉之罔市累人,故须惩以示戒,而此番案属因公支用,非等侵吞,以视户部现办章程系在旧案准销之列,应请户部鉴核,转予斡旋;嗣后不得援以为例,以昭大信!(34)

 

据这则咨文所谈到的“保险”、“水脚”等内容推断,此文的成文时间大约在光绪十年四月初七日后,即清廷下令追缴胡氏“行用补水”费后。咨文所提“光绪三、四两年所借之五百万及三百五十万”两笔借款,的确经胡光墉之手,借款背景以及用途也符合史实。(35)此外,曾国荃在咨文中还提到左函中避而不谈的问题,即胡光墉在此笔借款是否获利。曾氏认为胡光墉作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