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系熊月之研究员在“纪念穆藕初先生逝世7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演
熊月之,1949年12月出生于江苏省淮阴县(今淮安市)。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史林》杂志主编,中国史学会副会长,上海市历史学会副会长,上海市政协委员。主要著作有《章太炎》、《中国近代民主思想史》、《上海通史·导论卷》、《万川集》、《冯桂芬评传》、《异质文化交织下的上海都市生活》,主编《上海通史》、《老上海名人名事名物词典》,另有论文《论郭嵩焘》、《论辛亥革命准备时期资产阶级民主思想》、《论上海租界与晚清革命》等百余篇。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被强行卷入全球化浪潮,面临旷古未有的变局,也开始了全面、持久、深刻的转型。面对如此天崩地坼的变局,有识之士开始思考中国文化何去何从的问题,开始了中国文化自为的艰苦努力。这方面人物可分两类,一类是思想型,如康有为、严复、胡适等,一类是践行型,如蔡元培、黄炎培、张元济等。当然,前类也有践行,后类也有思想,但各有侧重。穆藕初就是后类人物中的佼佼者。
穆藕初的努力,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
壮岁留学,资助留学,寻求强国之道
近代中国留学西方的很多,有的出自公费官派,如严复、胡适,有的源于教会支持,如容闳、颜永京。出国留学时的年龄,多为少年、青年。穆藕初34岁时在家人支持、友人资助下留学美国,5年中相继获得学士、硕士学位。出国之前,穆藕初在海关工作已有6年之久。海关工作在近代中国有“金饭碗”之称,薪金高,福利好,终身制,令无数年轻人艳羡不已,他却弃若敝屣。壮岁留学,家庭负担多比较重。穆留学前已经结婚,且有两子。舍此而他求,足见其心志之高远。青年留学,可变性较大,如胡适初修农学,后改修哲学,这说明其留学之初并没有确定的目标。壮岁留学,多在出国前就有明确目标,且坚定不移。穆藕初专修农学,就是出于以农救国的大志。他说:
我国以农立国,必须首先改良农作,跻国家与富庶地位,然后可以图强;国力充实,而后可以图存,可以御侮,可以雪耻。故昔日研究经济、收回利权之志愿,一变而定研究农业之趋向,深愿投身于农业。
穆藕初在甲午战争以后已生国耻之念,历经义和团运动、拒俄运动、抵制美货运动之刺激,加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天演论影响,遂将改良农作与国家富庶、图存、御侮、雪耻紧密联系在一起,将个人小我之留学,与国家大我之命运联系在一起。这是清末民初众多以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爱国者的共同思想理路。
清末壮岁留学,著名者三人,一是蔡元培,1907年留学德国,时已39岁;二是吴稚晖,1901年留学日本,时36岁,后被日本驱逐回国,以后再留学欧洲。第三位便是穆藕初。三人共同特点,就是有确定的目的,远大的志向。穆在美国,先后就读5所学校,每一次换校,都有其学科上的缘由,所读均围绕他既定的农学。这说明他目标之确定,意志之强毅。
穆藕初学成归来,事业有成。他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深切地感受到中国需要有更多的学生出国留学,但很多学生都因经费困窘而难圆此梦。他决定尽己所能,资助留学。1920年,他捐赠白银5万两,资助北京大学罗家伦等5名学生出国留学,后又资助张纯明、方显廷等20多人出国深造。这些人学成回国后多成为某一方面的领军人才,罗家伦为教育家,段锡朋为内阁大臣,康白情为著名诗人,汪敬熙为心理学家,周炳林为法学家。罗家伦、方显廷等人学成归国后,饮水思源,又集资设立穆藕初先生奖学金,成为穆氏助学引起的连锁效应。
民国时期资助留学者,穆藕初并非唯一。简照南、简玉阶兄弟开办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在1920年至1922年便资助了潘序伦等37名学生留学美国与英国。稍有不同的是,穆为国家培育英才的意识更为强烈。这从资助方式上颇能反映出来。简照南的资助,是委托江苏省教育会通过考试方式遴选受资助人,主要看考试成绩。受资助人出国后所修,全为工、商、农等科,属于实用型的。穆是委托蔡元培为主,胡适、蒋梦麟等人为辅,从能力、道德与学术的角度综合考虑,无需考试。第一批选定的罗家伦等5人,都是北京大学五四运动的领袖,都是某一方面的精英,智商、情商兼具,学科分布比较宽泛。简氏兄弟资助方式,易于造就专家型人才,穆氏资助方式,易于造就综合性、领袖型人才。[NextPage]
引进科学管理方法,提高企业管理水平
留美期间,穆藕初结识有“科学管理理论之父”之称的泰罗博士及其弟子,与他们讨论现代化大生产的科学管理问题。回国以后,他将泰罗的名著《科学管理原理》译为中文,还翻译了泰罗的《工厂实用学理的管理法》,大加推广。
科学管理的实质,是将管理从企业主那里剥离出来,使得管理专门化、精细化、协同化。这是现代化大生产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也是中国农耕社会所最缺乏的。穆引进这一方法,与他对中国社会缺少这种精神的深切感受密不可分。1913年暑假,他在美国一家农场就企业管理体制作专题调查。他将该农场的兴旺发达,归纳为九个原因,即计谋深远、用人得当、勤职守、和衷共济、簿记清晰、连带贸易、助长周备、学识充足与坚忍不挠。所谓调查,其实是中美农业对照,所说九个原因,也都是中国农业社会所缺或所弱之处。
所谓管理,涉及两方面人,即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穆藕初尽管也重视被管理者一面,但更重视管理者素质。1918年,他以中日两国工商业家之程度及学识相比较,认为中国实业家之所以失败有四大原因,即傲慢、疏忽、舞弊与幸求。他批评中国企业有三大弊端:一是经理选拔不凭学识,不讲经验,往往使用稍有时望之人;二是企业讲排场,重情面,冠冕堂皇,与衙署相伯仲;三是尅扣工人工资,但求有形之减省,罔知无形之消耗,导致工人消极怠工而成本加重。所说都是管理者的问题。
近代中国,译介西书、引进西学者,在穆藕初之前,有徐寿、华蘅芳、严复、王国维等诸多名人,与他们相比,就引进西学内容丰富性而言,穆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但是,将所译介西学落实到实践层面,并取得了非凡业绩,则穆独具特色。他将科学管理方法贯彻到自己的企业之中,包括弃用一般华商工厂中通用的工头制,改用工程师治厂;启用学有专长、富有经验的人管理生产;制订“工人约则”、“厂间约则”等厂规,注意对工人进行技术培训;编制生产统计表、原料消耗、成品及成本等统计表,加强企业成本核算;注意研发新的产品。结果,企业效率大增,活力大增,出品之佳远胜同畴。1916年在北京商品陈列所举办的产品质量比赛会上,他名下企业的产品名登榜首。穆藕初从此名誉大著,成为举世公认的棉纱大王。
作为一个企业家,他将科学管理学应用到企业管理中;作为一个政府官员,他将西方许多管理制度移植到中国。在担任南京国民政府工商部次长期间,他主持制订了许多现代工商法规,为中国工商业发展的制度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资助昆曲,重视传统文化,为保存国粹尽力
昆曲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继承了唐诗、宋词、元曲的诗学传统,由于种种原因,到清末走向衰落,濒临灭绝。为了保存昆曲,振衰救弊,穆藕初出资成立昆曲保存社,创立昆剧传习所,培养了许多著名昆曲演员。传习所办了3年,他包下了全部办学费用,共计出资5万元。他还出资为昆曲大师俞粟庐灌制唱片,使得昆曲艺术一缕不绝,薪尽火传。他收藏了很多昆曲书籍,组织专人整理并誊写曲谱。昆曲现已被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单,穆藕初厥功甚伟。
穆藕初是昆曲超级票友,曾随俞振飞习唱,偶尔也会登台表演。但是,他为保存昆曲尽心尽力,绝非仅仅出于个人兴趣,而是源于他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深深热爱与眷恋。清末以来,许多旧学功底深厚的人,都喜欢昆曲,蔡元培、刘半农、郑振铎、吴梅、余上沅、俞平伯、浦江清、朱自清、陈岱孙、胡适、张元济、郑振铎、何炳松、沈有鼎、陈从周、谭其骧等,都是昆曲迷。那么多文人雅士酷爱昆曲,绝非偶然,因为中国文化传统原本是个整体,昆曲是其有机组成部分,能看、能听、能唱,回味无穷。音调委婉抑扬,文辞典雅华美,听者与其往昔所记诵之诗云子曰、唐诗宋词元曲、书法绘画融为一体,与身处其间的园林小筑适为动静虚实。昆曲代表了中国戏曲的最高美学成就,被视为中国传统文化活化石,穆藕初等人眷恋昆曲的实质,就是眷恋中国文化传统。
穆藕初是名“海归”,但他心灵深处,所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根深蒂固。他6岁入学受课,至13岁出校。在此8年中,读了《四书》《诗经》《礼记》《古文观止》等,这样的国学基础,比起进士蔡元培、举人黄炎培等,自然不能算厚实,但是,观其所写《藕初五十自述》等文字,叙事要言不烦而曲尽其致,议论入情入理而收放自如,属于文质彬彬的大好文章,所写《哀法兰西》等诗作,无不起承合矩,涵义隽永,有老杜之风。
穆藕初传统文化关系方面,有一点特别值得一说,就是穆藕初对于宗教与命理文化,持敬畏心理。中国传统道德教化系统,原本是儒、释、道并行不悖。佛教之轮回说、道教之报应说,在唯物论者看来,自是无根之说,但在警诫作恶、劝人行善方面,却有难以估量的影响。道教的《文昌帝君阴骘文》等书,所说各种善恶因果报应,所劝人守的各种美德,劝人行的各种善事,对他人、对社会都有益无害。少年穆藕初就读过不少善书,诸如《感应篇》、《阴骘文》等,“挖破纸窗容易补,损人阴骘最难修”等警句,烂熟于胸。留学归来的穆藕初,满脑子现代科学知识,但是,他并没有摈弃宗教与命理文化。他曾与蒋梦麟等人一起到庙里抽过签,对签文所示内容信服不疑;也相信风水,曾请风水师看过住宅,并按照风水师指点改造庭院布局、购置茔地,在风水方面花了大把银两。他对命理文化的认识有一点很可贵,即他认为,堪舆书上所说的那些具体风水规则,诸如择地严、趋避慎、定方位、辨生克等,世人不必过于拘泥,但是,书中宣传的扬善惩恶的宗旨倒是应该牢记在心。他认为对风水说可以加以利用,藉以引导人去恶向善、广种福田,既为深植民间的风水说留下生存空间,又可以让其为社会改良、心理建设服务。对未知世界持敬畏之心,并努力使其为社会心理建设提供正能量,这很有新意。[NextPage]
批评国民素质负面因素,思考中国善良政治蓝图
近代留学欧美归来的学者,对于中国落后现状及国民性中的负面因素,多有批评。最有名的是胡适的“五鬼乱中华”说,所谓“五鬼”指曰贫穷、疾病、愚昧、贪污和扰乱。穆藕初在这方面也有一些批评,主要集中在肮脏、逢迎、内斗三个方面。关于肮脏,他对于海外唐人街之肮脏、腐败、械斗等恶习,深恶痛绝,50岁时写回忆录,仍然批评不遗余力。关于内斗,他发现,美国中上等人,类皆隐恶而扬善,即使嬉笑,亦仅诙谐而已,并不讦人之阴私。他认为,这种奖善之作用,存心之忠厚,至足钦佩,而华人社会正好相反,隐善扬恶,内斗不已。关于逢迎,有一件身边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从美国返回上海以后,发现两个儿子的教育有些问题,课程太繁杂,学制不实用,校风也不好,于是,决定延师在家课子。效果开头一年尚可,至第二年则无甚进步。他颇为惊讶,作了一些调查,结果发现作为企业老板的穆家,与厂内工人家庭住在一起,邻家儿童均视穆家小子为“小总办”,遇事奉承之唯恐不暇,放纸鸢则群儿效奔驰以协助之,捕蟋蟀则群儿争挑选以贡献之。这对他儿子心理健康带来很大问题,长其傲慢之气,阻其进取之心,导致其子行为放逸,学业荒芜。有鉴于此,穆藕初果断地将两个儿子再送入学校,以避却社会之熏染。见微而知著,穆藕初由此联系到社会上在下则迎上、在上则欺下的种种恶习,不禁感慨系之。
由于对中国社会有深切了解,穆藕初生当革故鼎新之际,对于中国民主建设的问题,也有教他人更为深刻的思考。辛亥革命推翻帝制以后,大洋彼岸的留美学生欢欣鼓舞,莫可名言。推翻清朝专制统治,是穆藕初及其同时代无数有志青年的共同心愿。但是,革命成功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原因是他想得更深更远。他认为共和政治的实现,必须基于受过良好教育的国民基础之上,如无此基础,“一旦解放,昌言平权,无异野马之奔腾,怒涛之横溢”,势必不可收拾。因此,从帝制推翻,到共和建成,必有一过渡时期。这一时期之长短,视各界中坚人物之道德识见能力而定之,如果处理不好,反而会导致暴民专制。他说:
兹就余若干年来之观察,约举而类别之。似乎不外下列之六种:一、懦弱者多守默。二、强暴者多嚣张。三、有知识者方能思精而虑密。四、愚昧者易动感情而受人煽惑。五、稍有恒产者类多持重。六、无恒产者往往为生计所迫易趋极端。由是观之,若主权在民而漫无限制,适成其为暴民专制而已。细绎政治学中主权在民之精义,其实在于人民之有知识、有恒产者之手中。试观各国之选举法,便可了然矣。
这种对于民主实质的理解,对于不同阶层的不同政治表现的洞悉,对于知识、财产与政治态度之间关联度的分析,目光如炬,鞭辟入里。没有稳定的中产阶级与受过良好教育的民众,推翻专制以后,民主很可能导致暴民专制,走向民主的反面。在这个意义上,民主的最大敌人恰恰就是民主本身。这看上去是悖论,但却是屡获验证的历史事实,也是近现代许多政治思想家的共识。托克维尔、穆勒都认为民主可能导致暴政,因为任何民主制度假设前提都是,多数派总是对的,少数派因而无法保证自己的自由不被多数派所剥夺。法国1848年革命的结局证实了这一点。翻译过拿破仑传记的穆藕初,对法国的历史谙熟于胸,对拿破仑如何经过选举而当上皇帝的闹剧太熟悉不过。所以,当清朝帝制被推翻、一般狂热青年欢呼雀跃时,穆藕初能够表现出少有的冷静与深刻。
民国初年的政治演变,每每被穆藕初不幸而言中。1925年,他就政治最核心的部分,即主权在谁手中的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他认为,民国成立以后的14年间,国家主权根本没有掌握在人民手中,人们所见到的,是“教育堕落,事业凋敝,求生不得,诉苦无门,坐视百业之萧条,国力之耗损而已”。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脑海里一定有三幅图景交替出现:一幅是其时中国军阀当政的乱景,一幅是他曾经生活的美国的治景,还有一幅是他曾经研究的法国由乱而治的变景。那么,中国应当怎么办?他认为国家应发展生产,发展教育,将权力交给那些有知识、有事业的人,交给那些“有生产能力之国民手中”。穆的见解,用今天的语言,就是发展教育,发展实业,培育中产阶层,为民主政治夯实社会基础。
穆藕初在30多岁时,丢下好好一份工作,丢下妻小,自筹经费,留学美国。这在一般人眼里,是非正常选择。他资助罗家伦等留学,不为捐官,不图回报,这在一般人眼里,是非正常花钱。他对国民性负面因素的批评、对善良政治蓝图的思考,没有呈现出学理论证过程,这在一般人眼里,是非正规学者意见。他对抽签、风水之类怪力乱神的认可或理解,在有些人眼里,是非理性态度。但是,正是这些非正常选择、非正常花钱、非正规意见与非理性态度,构成了穆藕初在近代中国文化中特有的地位和特别的意义。
他饱读有字之书,也熟谙无字之书,知识广博,洞明事理。他亦中亦西,在中国文化浸润中成长,又受过西方文化系统教育,对中西社会都有真切了解。所以,他对国民性负面因素的批评,一针见血;对善良政治蓝图的思考,见深识远。他亦商亦儒,企业扩张不是韦伯所说的基督教清教徒式的为发展而发展,而是怀抱为国兴业、为民办事的理想。他自奉俭约,但为了保存国粹,培育人才,不惜千金。这种行事风格,闪烁的是传统士大夫达济穷善的不朽光辉。黄炎培称赞他学为国用、义薄云高;有功在民、有策在朝;颂言满堂、黄金满筐;恣出其财、以成人才,都是实事求是的中肯评价。
亦中亦西,近代所在多有;亦商亦儒,也不稀见。但是,合亦中亦西、亦商亦儒为一身的,却不多见。穆藕初不是专门从事知识生产与流通的书斋型知识分子,他在近代文化转型中所做出的成就,也不是一般专门从事知识生产与流通的书斋型知识分子所能达到的。1922年,《密勒氏评论报》通过读者投票的方式,选举中国最有影响的大人物。工商界入选者凡13人,聂云台第一,252票;穆藕初第二,123票,跟在他后面的是:陈嘉庚67票,宋汉章58票,简照南54票,陈光甫35票,钱新之、范旭东均为8票。在所有被选举的171人中,穆藕初排名第28。若单论钱财,排在穆藕初后面的、或榜上无名的许多资本家远远超过穆藕初。穆藕初名列前茅,靠的是他的综合声望。
穆藕初何许人?20年前上海滩一位海关小职员,10年前美利坚一名普通留学生,家无父祖之余荫,朝无显贵之奥援,名亦不见经传,回国后不到10年,忽然跃登全中国大人物之榜,名列工商界领袖前茅。套用一句古语,呜呼!穆藕初可不谓人杰矣哉!